【大众讲堂】华山·黄来僧考析

明末农民起义军领袖李自成起义前的一段人生经历,特别是幼年时期的一些事,史籍方志着笔甚少,不少地方含糊不清或说法不一,李守忠华山祈嗣、李自成为黄来僧等史事记述就属其中之例,有待后来者作进一步考察研析。

一、李守忠华山祈嗣

关于李自成父亲李守忠成年无子,曾到华山寺庙祈嗣而生下自成一事,史志资料有以下一些记载:

《明史·流贼列传》:“父守忠,无子,祷于华山,梦神告曰:‘以破军星为若子。’已,生自成”。

清吴伟业《鹿樵纪闻》:“初无子,祷于西岳,梦神告之曰:‘当命破军星为汝子’,至是年八月,生。”

清光绪三十三年《米脂县志》:“李守忠,自成父也,尝乞嗣于华岳庙,梦神告曰:‘以破军星为汝子。’后生自成。”

清计六奇《明季北略》:“李自成之母石氏,为其父继妻,年三十余,因不孕进香武当乞嗣,而生自成。”

民国时期横山学者曹颖僧《延绥揽胜》:“守忠娶吕氏而无子,既以侄李自立为后矣。祷于华山,梦神告之曰:‘以破军星为若子’,而生自成。”……

以上各种记述,共同的一点是:李守忠无子,于神前祈嗣,梦神许以破军星为子,后来生了自成;不同处除了李自成生母有石氏、吕氏之分歧外,祈嗣的地点有差异:华山、西岳、华岳庙、武当……,众说纷纭。

史籍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是“华山”一说。但是这“华山”绝非陕西华阴县境内那个闻名中外的“西岳”华山,进香的庙宇及神佛也绝非西岳的华岳庙和庙里的三圣母。理由是:其一,明朝末年,李守忠一家的居住地是陕北米脂县西部的今横山区(原横山县)殿市镇李继迁村和石窑沟镇长峁墕村一带。这里山大沟深,交通不便,李守忠是个普通农户,即使中年无子,也不会舍家弃业、徒步往来数千里去关中的华山去祈嗣;其二,即更重要的一点是:在传统的中国社会里,民间宗教信仰以及围绕这些信仰而存在的地方神灵、祭祀仪式、神社组织等,长期以来都形成一个相对固定的地域圈。陕北自古崇尚鬼神,庙宇寺观遍布城乡,供奉有各路神佛,这些神佛又分别拥有各自的职能权限和管辖范围,老百姓作为信众,有灾病疑难都是去当地属于自己祭祀圈的寺庙里烧香磕头,向自己心目中的地方守护神祈求祜佑,没有远离本土到外地求神拜佛的礼俗。所以,李守忠当年祈嗣的地方不会是关中的西岳华山,而应该是其家乡附近的某处寺庙。

《明季北略》所载的“进香武当”一说,如果把“武当”理解为湖北境内的武当山,同样不成立;如果说成是当地的一个祖师庙,还能说得过去,因为道教所奉的真武祖师是在湖北武当山修炼成功得道飞升的,用“武当”作祖师在全国各地神庙行宫的代称理所当然。如米脂县城内的李自成行宫是明末由闯王之侄李过将原真武祖师庙改建成的,门额上至今还嵌有“武当分景”四个字。所以,“进香武当”可以理解为到家乡某处的祖师庙去烧香敬神。

在李健侯《永昌演义》里,有这样一段表述:“他这乡村附近,原有一座极小的华岳庙……这李守忠因为求子心切,便也同了他的女人,备了一份香供,来到神前,毕恭毕敬地叩了三头……当天晚上,守忠梦中便见……右边那位神遂向守忠说道:‘汝命中合生贵子,已令破军星为汝子矣’”。

这里,作者把李守忠祈嗣的地点“演义”到李自成故里附近,把庙说成“华岳庙”——华山上的一座庙,抑或一般所称的华岩庙、华严庙(寺)?因为陕北方言里“岳”与“严”、“岩”发音没有区别。

考虑到众多史料都提到“华山”一词,一定有所依据。那么,在陕北,在李自成家乡附近有没有这么个地方呢?确实有!就在横山区韩岔镇李四桐村境内,而且,这个“华山”下还有一处古庙群遗址。

1990年5月和9月,我曾与当时的横山县政协“李自成乡籍考察组”的李赤老师、杨增尚主任以及冯光雄、李军、左生喜、张朋义、张润伟等同事,在李继迁、长峁墕一带考察并摄制李自成出生地、故居和祖墓时,两次专程到这个地方作了踏勘考察和摄制影像资料,并于1991年出版的横山文史资料第四辑——李自成乡籍考察资料专辑《李自成故里》中,以《华山、黄来僧考析》为题,发表了“横山县韩岔乡李四桐村华山脚下的华严寺就是当年李守忠祈嗣地”这一考察结果,与省内外同行进行了广泛交流,形成一定共识。

2018年3月,我与横山区政协副主席曹楗翊下乡作地方文化调研时,在当地乡土文化工作者钟智宏、乡村企业家高克诚等人导引下,到这里再度作了踏勘考察、走访调研。历史遗迹、金石铭文、民间传说等众多史料信息再次共同指向:韩岔镇华山脚下之寺庙遗址就是当年李守忠祈嗣的地方。

这个地方位于横山县城东南70多里处,系横山山脉腹地、黑木头川河上游、横山县中部屋脊区。此地山势陡峭,沟谷纵横,是典型的黄土丘陵沟壑区。在连绵起伏的山海中,华山山体巍峨,顶部浑圆,秀出于众,海拔标识1360米以上。山的西麓有一条切割较深的枝状沟壑,延至沟底,一脉细流汇入山脚下的主沟河道。

主沟叫泗水沟(因为周围有好几条支沟汇入),也称李四桐沟(因为地属李四桐行政村),山崖陡峻,沟谷幽深,相对高差在百米以上;一条小河由南而来,打华山脚下流过,向北流至李四桐村,与黑木头川主源汇合,经韩岔、吴岔(李继迁寨)、殿市,再东北流经五龙山、王坪、鲍寺等地,最后在韭菜沟口流入无定河。

华山西麓正中村庄叫马圈圪崂,传说是古代(应该是宋代党项人)驻军养马的地方;偏北一村叫寨山村,山上有一处堡寨残迹,留有三道寨墙痕迹,当地人叫“东寨子”,与华山对面的“西寨子”、南边的“南寨子”形成鼎足之势。

(钟智宏摄)

沟底小河两侧,有古庙石窟遗迹。

小河西侧即华山对面的西寨山沟畔,北边高耸的土崖下部有一段陡立的石壁,当地人称“寺湾”。

(钟智宏摄)

寺湾石壁上有一字排开的六个石窟,洞古壁苍,高悬半空。

(钟智宏摄)

石窟上方崖面有成排椽孔痕迹,系原建筑木制挑檐所留。

(钟智宏摄)

据说当初几个洞窟内都曾塑有佛陀金身,文革中被毁,现在只留一些佛座、藻井和壁画残迹,但那些残存的艺术痕迹造型逼真、线条流畅、色彩绚丽,足以证明当时寺庙建筑的宏丽精致。窟内尚有两块残存的石碑,碑文说明:两碑分别立于明天顺八年和清咸丰元年;当时此地属绥德米邑(米脂县)上郡,寺庙原名古佛寺,由本地吕家峁迁建而来,供奉有释迦、文殊、普贤、金刚诸位;明天顺八年正月竣工立碑,参与者有华严寺住持及其门徒,米脂县知县、县丞、典史及前僧官、住持僧一众人等;历经几百年后,佛寺又经僧侣化缘、信众资助,于清咸丰元年再次修葺一新。

(钟智宏摄)

从碑文可知:石窟佛寺是于明天顺八年(1464)由本地附近吕家峁迁建而来;寺庙原名“古佛寺”,但据竣工立碑仪式参与者排名顺序,首位是华严寺住持得圆及其二门徒,接着才是米脂县知县等地方长官及前僧官(前僧会司主管)、住持僧等人,可以判定,此佛寺新名应该已是“华严寺”。

小河以东一侧叫“寺圪堵”。华山西麓那条沟壑与主沟相交,将山脚地方一分为二,南边呈钝角状,北边呈锐角。

南边钝角处,沟底临水地方是一个舌状凸出的河漫滩;滩地上边有一块广约数亩的坡台地,虽已被开垦为农田,但仍然可见散落的石头瓦砾。人们说,那里曾经有一个大寺院,庙宇宏阔,香火旺盛;也有人说那寺院当初就叫“华严寺”。

北边锐角处,是一个高高隆起的龙首铧尖状山嘴。在其上面,北侧靠山崖处有八九个土窑洞残迹,系当年泗水沟僧人禅房;中间低凹平缓处瓦砾遍地,断碣残存,据说当年曾有玉帝、娘娘、祖师等几处庙宇;南头山嘴处,1990年我们初次考察时,砖石瓦砾间曾半露出一孔砖窑洞,内中地藏菩萨塑像完好,壁画犹存,石案香灰堆积,门口牌匾灿然,据说此庙原来有三层,后来坍塌得只剩最底下这一层;殿顶南侧乱石堆里支有一口旧铁钟,旁边撂一个历经沧桑纹骨破裸的松木棰。2018年3月再次踏访时,地藏菩萨殿已修整一新,上面还建起一间三世古佛殿,四周加了围墙;院内新立一碑,碑文写道:此名“雷云寺”,最初兴建于唐638年,至今已有1300多年历史,曾数度修葺,上世纪文革中被毁,1993年由当地信众募集资金,重新修建。那口幸存于乱石中的铁钟也已移挂院内,钟高65厘米,口径55厘米,钟上铭文提供出三条史实:铁钟成造于明嘉靖十八年四月;庙名石宫寺,住持发心;地属米脂县升平二都(明嘉靖年间,米脂县内编户有万丰里、泰安里、双泉里、升平里、德政里,都即里)。

(曹楗翊摄)

当地老乡说,他们不清楚“古佛寺”、“石宫寺”、“雷云寺”这些老名称,只听老辈传言:寺湾石窟叫“石佛寺”,寺圪堵庙群叫“铁佛寺”;也有人说,寺圪堵庙群统称为“华严(岩?)寺”,也叫“华堂寺”。据说当初这沟里庙多、神多、僧人多、香客多;修寺湾石窟时,仅作调料的花椒就吃了两石(二十斗)。大概是清朝末年,一场天火(雷电)把寺湾石窟上面的通排廊檐烧毁了,善男信女们怀疑有邪魔入驻,才陆续将神佛从寺湾石窟以及寺圪堵诸庙里请出,分头安置到周围各村,仅娘娘就请出了两位:下树峁请的是观音娘娘,蔺家峁子请的是九天圣母娘娘。神佛迁走,和尚道士也随之离去,这泗水沟的香火渐渐冷寂下来,只有附近乡人们仍在这些庙宇中烧香上供。再后来经行旅改道、文革浩劫,沟两边的寺庙坍塌无状,敬神礼佛的盛事就一去不返了。

(钟智宏摄)

另据当地耆老及乡土文化工作者钟智宏等人提供情况:这条泗水沟里原来有一条大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前沟打起淤地坝,沟里被泥水淤积,道路淹没,南来北往的行旅者才改道从山上走了。此前,特别是明、清时期,这里曾经是怀远、米脂两地的商旅大道,一年四季行人骡马络绎不绝,从黑木头川来,沿泗水沟到南边的东台山上山,可以通到高镇、武镇、龙崖、石窑沟、石湾各地;物流主要是粗瓷、黑炭、粮食,还有五金百货等;在前沟吕家峁大兴台石崖下,曾有钟家开的五孔窑大字号,提供食宿、百货、金融等多种服务,生意兴隆。沟两边庙宇众多,神位齐全,供奉有释迦牟尼、文殊、普贤、观音、地藏等佛菩萨,还有玉帝、龙王、文昌、娘娘、关帝、药王、祖师等神位,香火鼎盛,远近闻名,据碑记载,最兴盛期僧人就有500名。寺庙群中,华严寺声名最盛,89岁的安久吉老人说:山西五台山一老僧多年前来此地云游时说,五台山的第一位住持还是由这里派去的;当地民营企业家高克诚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陕西省佛协有位黄姓主任曾找过他四次,没找见,后托侯兴友老会长传话,要他提供泗水沟寺庙材料,说省上有此庙注册资料。

(左起:高克诚、安久吉、张芳、曹楗翊。钟智宏摄)

通过踏勘考察、分析论证,可以得出结论:这个庙群遗址应该就是当年李守忠祈嗣的地方。其理由可概列如下:

1、地名庙名相符。史籍记载,李守忠“祷于华山”,既然不是关中那华山,近处(包括怀远、米脂两县境)又只有这座山叫华山,名称相符,且山体巍峨,有庙有神,有知名度和影响力,要在陕北找李守忠祈嗣之地,就非它莫属。庙名古佛寺、石宫寺也好,华严寺、华堂寺、华岳庙也罢,历时久远,称谓多变,僧俗有别,叫法不同,大前提是华山下的寺庙,应该错不了。所谓的“华严寺”、“华岳庙”等名称,应该不仅指具体的“华严寺”,很可能是泗水沟庙群的泛称。

2、地理位置吻合。明清时期,这里是怀、米两地南北往来的商旅大道。西北距李自成出生地李继迁寨十来公里,顺着泗水沟出去就是;东南至李自成青少年时故居长峁墕不到十五公里,有一条大路相通。李继迁寨盛产粗瓷,韩岔盛产黑炭、铁器,畅销怀、米二地,李守忠常年赶脚贩瓷,从李继迁驮瓷起身,沿泗水沟行走,经王家墕,到长峁墕、武镇、付家坪、马湖峪以至镇川、米脂贩卖,这条大路李守忠一定没少走过。泗水沟的华山脚下有庙有神有和尚有香客,他一定很清楚,甚至也谒过庙烧过香。几近知命之年,求子心切,无论专程也好,顺路也罢,李守忠带着妻子到这里进香祈嗣,求神恩赐,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

3、神位基本对号。史载:“梦神告之”。所祈之神传闻演义众说不一,有岳神、天神、河神、祖师等男性尊神,更多的说法是女性尊神——“娘娘”,这就包括有三霄娘娘、九天玄女娘娘、圣母娘娘、观音娘娘等。好在明代盛行三教合一,各地寺庙多是释、道神佛共享香火。寺湾石窟原有佛祖、观音、文殊、普贤、弥勒等佛菩萨,寺圪堵庙群里有玉帝、娘娘、祖师、关老爷、药王、地藏、文昌等众多神祗,李守忠要在这里求儿,史志、传说中的神佛都有,向哪一位祈祷都可能也可以。即使如《明季北略》的“进香武当”之说,这里也有祖师神位。如果说娘娘,也有观音、圣母等好几位娘娘,仅九天玄女娘娘神位在,给他个“破军星”作儿子,也完全有这个神明和威权。

综上所述,可以确定:当年李守忠华山祈嗣,梦神告曰,以破军星为子,遂生李自成一事,祈嗣的地点应该就是原米脂县升平二都泗水沟的华严寺众寺庙,即今横山区韩岔镇李四桐村华山脚下的泗水沟古庙群。

二、李自成当黄来僧

关于李自成幼年当“黄来僧”一事,史志有如下记载:

边大绶《虎口余生记》:“闯贼名李自成,幼曾为僧,俗名黄来僧”。

夏振叔《借山随笔》:“幼为僧,还俗为黄来”。

顾诚《明末农民战争史》:“自成乳名黄娃子,一作黄来儿。幼年曾被舍入寺庙,唤作黄来僧”。

谭吉璁《延绥镇志·伪顺传》:“吕氏者,怀远堡人。生自成时,梦一冕旒如帝者,旁有二貂珰翼之而进,因名自成    为黄来子”。……

这里提供出两条信息:一是李守忠妻吕氏临产时,梦见一个冠冕如帝王者(另有说冕旒如帝、着黄衣者)近帷而来,于是给生下的孩子——李自成起乳名为黄娃子、黄来儿,或皇来子、皇来儿;二是李自成幼年曾被舍入寺庙,称为黄来僧。记述都很简略,人们只能从中知道个大概,至于为什么出家,在寺庙里住了多长时间,后来又怎样还了俗,都不清楚。一些有关李自成的小说、传记等文学作品,大多以一般思维想象杜撰,把他出家的原因归结为家贫无力,还俗是因为父母心疼儿子等等。谢成仁先生的《李自成新传》中也说:“李自成十余岁时……李守忠因生计所迫,不得不忍痛把儿子送到庙里当寄食的和尚。随后又让他给一个回族地主婆牧马。”粗略一看,似乎不无道理,但仔细分析,就会发现,以李自成的家境衡量,不是这么回事。

过去人们出家当和尚,不外乎三种情况。一是看破红尘,甘愿遁入空门;二是家贫无计,为糊口活命;三是为消灾免难,祈福长寿,有些人甚至被认为命里注定,不去当和尚就终生难逃劫难。

就李自成来说,第一条显然不成立,那时他还年幼不懂事,谈不上“看破红尘”。第二条也不可能,因为据史志记载,李家是“世农自饶”,尽管到李守忠手上家道已经中落,也不至于在自己尚有半碗饭吃时,把唯一的儿子打发到庙里去乞食。况且,祈嗣为什么?儿子真的入寺为僧,谁来传宗接代、养老送终?可靠的理由应该是第三条——这个出生以前就有许多异兆的老生儿子太贵气,不是体弱多病,就是怕有劫难,为求神佛祜佑,只好寄于寺庙,入籍为僧。

什么时候出家,后来又咋样还了俗,这得从李自成当和尚的形式来分析。

旧时和尚,除正式剃度出家的僧侣外,还有一种寄籍和尚。“寄籍”也称为“寄寺”、“寄食”,就是孩子很小时,为消灾免难祈福保寿,父母把他许在庙里,拜于某位师父名下,成为释氏弟子,但可以照常养在家里,与其他孩子不同的是,要剃光头,不留发。到十二岁能进庙当小沙弥时,家里若不舍孩子,则可用一头牛或一只羊赎身,让其还俗。按当地风俗,家里牵来牛或羊作替身时,师父对着孩子念过偈语,再在孩子天灵盖上猛击一掌,孩子即转身从旁边的碗摞里拿上一只碗,紧抱于胸前,不回头径直走出山门,从此便可成为俗人,到红尘世界里去“混饭吃”。

李自成是李守忠夫妇钟爱的老生儿子,肩有延续李氏香火振兴李氏家业的重任,所以,他即便当和尚,也只能是这种寄籍形式,当个挂名和尚——六七岁以前(“幼”)许在庙里,十二岁时赎身还俗,成年后娶妻成家。《李自成新传》中“当寄食的和尚”说法不错,但不是“十余岁”。有些书中甚至说李自成十六七岁时当和尚,这不可能,因为这与“幼曾为僧”记载不附。

李自成当的是寄籍僧,还可以从名号上看出来。一般和尚正式剃度出家后,都得由师父按谱论辈统一起法号,如《西游记》里的“悟空”、“悟净”之类,不再用俗家姓名。李自成小名黄来儿,皈依后又叫黄来僧,显然不是正式法号,只是乳名后加个小和尚标记而已。如同把小孩给人家应名后捩叫一样,在形式上作个标明,以期起到消灾免难的作用。

李守忠把小儿子许在庙里当寄籍僧,除了为消灾免难、求得平安长寿外,是否还有更隐秘的心思,比如盼这个甫出生即有许多异兆的儿子能成大器、创大业,甚至像朱皇帝那样发迹显贵呢?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不是出身于草民百姓、后来在皇觉寺里当过和尚吗?如果黄来儿真是个“星宿”,这会儿应个名在庙里,日后即使不能如朱贵人那样平地一声雷位登九五,只要能享受到一般人难得的荣华富贵,也算是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了。当然,这仅止是今人推测,不能完全肯定,但根据众多史料所记的神秘传闻,我们不能排除在黄来儿入寺为僧问题上,李守忠因受封建天命观影响而产生一种非同寻常的希冀的可能。

不管李自成是以挂籍还是入寺哪种形式皈依佛门,总得有个具体接收他的寺院。按“生在李继迁,长在长峁墕”的传统说法,以及横山县石窑沟乡长峁墕村现存遗迹和众多民间传说,李自成童年、少年时期是在长峁墕度过的。在长峁墕周围百十里范围内,曾有不少庙宇,但论规模、影响和有僧众活动等,唯韩岔乡李四桐村境内的华山脚下泗水沟华严寺为最,其次是长峁墕西北十来公里地的野猫山灵应寺。灵应寺据碑记初建于唐武德年间,我们考察时尚有一位俗姓杨氏法号意藩的僧人住持,庙上供有祖师、娘娘等神位,这寺庙虽离长峁墕稍近一些,但位置较偏僻,庙的规模和影响力也远不及泗水沟华严寺。黄来为僧之地我们可以推测为华山华严寺、野猫山灵应寺或者家乡附近的其它某山某寺,但是,从祈嗣夙缘讲,当初李守忠是在华山华严寺祈得这个“破军星”儿子的,要保他长命富贵一生无虞,最可靠也最有可能的还是进原寺求原神拜原佛——到华山下泗水沟的华严寺去当寄籍僧。另据当地民间传说,李自成幼年当和尚还俗时,师父曾给了个小匣子,嘱其妥善保管,里边有护命符。后来自成兵败被困时,开匣看只有一把剃刀,乃悟:再当和尚可隐身,便削发为僧,禅隐于山林。从这点看,这个能知过去未来的高僧师父,远非普通寺庙所能栖身,只有在华山华严寺那样的神佛大寺香火盛地才有可能驻锡。

由此推断,当年李自成(黄来儿)皈依佛门当的是寄籍僧;这个黄来僧寄籍的地方可能就是华山华严寺,即今横山区韩岔镇李四桐村华山脚下的泗水沟古庙群。

作者简介:

张芳,女,1943年生,陕西榆林市横山区人。大学文化程度。曾当过农民、工人、中学教师;任过县政协副主席、地区政协业务处长、榆林市政协副主席等职务,同时兼任过榆林市黄土文化研究会会长等社会职务。多年从事文史、文化工作,先后主编报告文学、文史资料、地方文化研究论著等公开发行或内部书刊350多万字;编著出版有《榆林剪纸精品》和《延绥揽胜》校订本等多种书籍。